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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给一位至今不知姓名的同学复信。这同学，就是我在一年以前的日志《向昨晚给我电话的同学推荐史铁生》中说到的在电话中哭诉痛苦烦恼的女生，我后来约了她见面，送她史铁生的随笔，遵守承诺，始终不问她的姓名、学院。一年过去，这位同学给我发来电邮，告诉我她已毕业（原来她也是08届毕业生），签了工作，七月份报到。信中说：“虽然，我并不保证现在没有恐惧，不过至少我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应该奋斗的方向是什么。我并不奢望自己可以很轻松地生活下去，……只是，既然已经活了下来，这个世界便已经给了我太多的东西，怎么样才可以活得有价值，并且可以在自己的力量范围内尽最大的努力去帮助别人，才是我所应该考虑的生活。”我反复读这段话，深深为之打动。信末依然没有署名，这女孩说她发信是为了向我说谢谢，并不愿意多打扰我。一个从困境中挣扎出来的柔弱又坚强的女生就这样来了又去，纯净，美丽，像一个梦，我只能遥遥给她最真挚的祝福。
前几天，在阿明兄的博客，有朋友发言说：“一个执教20年的老师，每年教100个学生，可能就有2000多人，大多数的名字都喊不齐吧；一个读书20年的学生，经历的老师，估计也不下100个，很多名字也是记不清楚了。都各自珍惜好生活，某天在人群中突然望见，会心微笑下，也算善缘了。”说得是，但不尽然。我22年教过的学生，最保守的统计也有五六千，我当然叫不出他们的名字，这么多学生也未必都记得起我这个“百分之一”。为什么一定要记得名字呢？即如前面那位写信女生，我们的交往很特殊，我又何必一定要知道她的姓名呢？
记下我和学生的那些难忘的片断，因为这是我生命中最丰满圆融、生气淋漓的细节，抽去这些，我的人生就干瘪乏味许多。我们常说人文关怀，哪里是在关怀别人，首先是在滋养自己的灵魂！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从来就不是付出，而是在获取。不是学生感谢我，而是我应当感谢学生。我怎能将他们看成无个性无情感的工作对象，怎能将他们当作自己人生中的匆匆过客！
这是我写《美丽的邂逅》（也包括《对我的毕业研究生说几句话》）的最主要原因。
教育活动是与学生的对话，是心与心的撞击、感发，千灯相照，奇妙、美好。每一个生命都通向浩瀚的海洋，二十二年来，无数学生让我惊讶、感动、敬佩。如上述女生对生命的颖悟、对生活的珍惜和感恩。“5.12”特大地震发生以来的林林总总，更驱使我记下这些珍贵的细节。“5.12”当天，黑色三分钟后我收到的第一条问候短信就是学生发来的。奔往学校上了校车去江安，校车在全城交通混乱中堵在二环路寸步难行，正急于与我本应上课的06级学生联系时，却先收到他们的数条短信，问的都是“老师您还好吗”、“您没事吧”。余震连连，成都传言水源污染，电气信息学院赵树江同学第一个短信提醒我存点水以防万一，他在博客中说“给我喜欢的老师发了存水的短信”。这位同学仅仅是我一门公选课的学生，我却荣幸地成了他喜欢的老师。他毕业回新疆了，穿着学士服来找我合影，说感谢老师，其实应当说感谢的是我。树江同学，谢谢，阳关外重逢时，风光会更美。
我指导学士学位论文的六位同学，除了上文的朱彦、吴悦怡、刘丹，还有黄婷、许佳妮、李钦锋，你们也是刻进我记忆中的了。与以前所有同学不同，你们是在摇摇晃晃、风餐露宿的避震生活中完成的论文。在看了你们第二稿后，我指出些问题。地震发生了，生活被强行改变，书桌放不平稳了。我对你们说：来不及的话就这样定稿吧。但我发现，你们六人都在地震期间坚持对论文做了最后的修改。修改后的论文自然还有不足，但你们在非常时期拿出比平时认真的态度完成了大学阶段最后一件学习任务，令我动容。你们在灾难发生后走向成熟，懂得了对自己负责。张朝富老师和我坚持在答辩后请你们用午餐，因为，没有别的方式表达老师对你们的赞许。一场大灾难，有人冲上一线，有人旁观，有人甚至想借机发国难财。你们平静、认真地做完了自己应当做的事，我欣慰。
我与今年毕业的同学有许多难忘的邂逅。即将入北大读研的外国语学院高璐同学，你选过我的课，然后是网络、短信来往，神交已久。直到最后一学期在路上相遇，你抢先招呼，自我介绍，我一时还难以将眼前文静、秀气的女孩和网络上那个“挽着音乐跳舞”的活泼、调皮的“赫小敏”对上号，多可爱的相遇！
制造学院李帅同学，前几天在充满告别氛围的校园里，一个女生叫住我，告诉我自己是两年前在赴江安校车上要我联系方式的女生，我从惊讶到惊喜。那次我和张朝富老师同车去上课，一路聊天，话题大致不离课堂、学生。下车时一个低年级女生从后面追来说：老师，我听了您的谈话很感动，想要您一个联系方式，有问题好向您请教。我有点意外，写了给你。一晃两年，再见你时你已将北上，去中科院物理所读研。我们在川大的相遇就是两次，第一次彼此不相识；第二次在就要擦肩而过时你让我认识了你。多奇特的相遇！祝福你，帅气的女孩李帅！
难忘的邂逅以后也有许多遗憾。阿浪LY，与南唐后主同名的李煜同学，一篇《明远湖赋》震撼了我。当年你神龙见首不见尾，我找到你的博客却不知你姓名，只好链接为“《明远湖赋》作者”，以后也将这样链接下去，不再改动。去年送从一、微云，我提议今年同样设宴送别几位写诗的同学，并借此鼓励学弟学妹，凡能诗者皆可与宴。结果，今年你们在“动感地带”毕业，匆匆复匆匆，只能以这几行寡淡的文字送别你们了。去年你送从一、微云说“君去未闻折柳声”，直是今年的写照，一憾。
“忘归来”刘长富同学，我在“中国诗歌艺术”的教学和考试中都使用过你的诗，本来承诺要将同学写的评论汇集送给你，却因试卷匆忙上交而食言，深深地遗憾。我不知道你毕业去往何方，我们过去的交往在网络，以后看来还是会在网上相见。一路珍重，生活永远比诗重要。
结局，也是开始。再次写下以上文字，纯属自己内心的需要。没有伤感，不是告别，只是记下一些生命中不能抽离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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